万物资生

|《互联网前沿》杂志 作者:江蓠 2020-11-25

作者| 江蓠 

坤 : 元亨。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

初六 履霜,坚冰至

智人的潜行将共生体唤醒。沼泽边,三个猎手从三面向一群黑颈鹤摸去。共生体聆听,思索:这是一种战术。战术。
鹤群伫立在滩涂啄食,不时警惕地抬头张望。猎手屏住呼吸,端平矛,蹲伏在芦苇丛中,眼里似乎只有鹤项的一坨暗红,许久,才谨慎地往前挪一点。狩猎就是这样:决定性地只有一击,但要经过漫长的等待。
很近了,或许只要再进半步,就能出手,但是突然一只雌鹤张开双翅,嘹亮地鸣叫,gage~gage~,整群轰然飞起,暴露的年轻猎手不甘心地投出矛,意料中地落空了。鹤的身形在禽类中属于庞大的,升空需要距离,正好斜刺掠过一个年长的猎手头顶。
长者沉住气,在适当的时机跃起,这一击中了。一只刚长成的雄鹤哀鸣着跌落,又竭力拉起,矛还插在它身体里,又跌落。大群远远飞走了,丢下它在低空扑腾着逃命。
三个猎手有力地奔跑起来,没有用全速,只求跟上受伤的猎物,他们有信心赢得这场消耗战。这是智人在温暖的南方草原演化出的技能,凭借它跋涉万里,无往而不利,如今来到大陆中心正在崛起的冰原。
伤鹤表现出顽强的生命力,但在追逐大约1/5个Si31的半衰期后,再也离不开地面,智人干脆地结果了它。
猎手带着猎物回去,和老弱妇孺会合。其他人在收拾食材,长者把木棍插进木槽,快速扭转。烟冒出来,一个火星迸发,马上熄灭了,又一个,更多,同样转瞬即逝。长者也已饥肠辘辘,仍然不动声色地继续用力。只有耐心,足够地耐心,才能在这个残酷的世界生存下去。
垫在周围的干草终于引着火,长者小心吹气助燃,共生体看见了,一团亮光跳动,能量。
整个游群大块朵颐,夜里围在篝火边聊天。妇女们挑拣鹤羽,装点所有人,长者沉默地分享着欢乐,用石刀把鹤腿骨剔干净,截出合适的一段,在上面比划半天,钻出一个小孔,竖起来,凑到嘴边,吹出第一个音。
do~(宫)
共生体的思维高速运转,这是一个全新的经验。长者又吹一下,认真聆听,满意了,把测试孔扩大,再吹。继续钻第二个。
re~re~re~(商)
mi~mi~mi~(角)
sol~sol~sol~(徵)
长者在第五处标记钻下小孔。
la~la~(羽)
共生体疑惑,就差一点点。这么想着,长者正要把小孔扩大,绚烂的霓光从地下喷发,将夜空照地如同白昼,雄浑的律动在苍穹间回响。
la~~~
游群所有人惊呆了,匍匐在地,不住地叩首。广大的声光消失片刻,再次涌现。
la~~~
霓光流动,do~~~re~~~mi~~~sol
~~~la~~~
la~la~la~
长者灵光一现,爬起来,手里还抓着尚未完成的骨笛。他估量一下,在失准的孔旁钻下新孔,吹响。la~
共生体欣喜,现在对了。霓光流转,只有自然之声。
人们欢呼,觉得心中充满强烈的情感需要抒发,身不由己地扭动起来,这就是舞蹈的起源,将话语用节奏吟唱,这就是诗歌的起源:
nɤʑo tɤmuj stuɯci a-tɤ-tɯ-ʑɣɤ-ɣɤ-ʑo (使吾轻如羽毛)
tɤjpɣom kɯ-saχaʁ ɯ-taʁ kɯ-ɨoʁ (越过冰川)
zɯ a-lo lɤ-kɯ-tsɯm-a(带我去上游)
霓光消失了,只剩下篝火。
第二天早上,人们收拾行装,向北方坚定地走去。
冰期还将延续数千年,然后文明萌发。

上六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火焰腾起,充满冶炉,照亮勃论赞刃以下诸将的脸,也照亮荒野中共生体的视界。
这里是山腰,蕃军构筑的第二道石垒下。铁匠多吉,带着他盲眼的养子伦珠,以及配属的工匠士卒,侍立两旁。勃论点点头,看了盲少年一眼,走出冶场,这就视察过了。
众将随勃论回到山顶的大帐,有人不解道:“我军此次出征,军械充足,为何还要在此建冶场?况且布置地是不是离唐人太近了?”
勃论望向对面飘扬的三辰旗:“我就是要让他们看见,以示我军持久。”
此地名为冷泉,距墨离海(苏干湖)百二十里,有片丘陵,两军各据一山,已对峙半月。期间交锋数次,各有胜负,但都无关大局,蕃军曾经佯败诱唐军入谷,但王孝杰老成持重,不肯上钩。
当天出了一炉铁,又回收若干损毁的兵器。晚上歇息,铁匠取了一截断矛的柄,烧融、锻打、穿孔,冷却,一支铁笛出现了。多吉把它塞到伦珠手里,“答应你的,有段时间了……明天再给拉巴老伙计打个掌子。”
共生体能看见炉火热力所及的空间,于是看见了,一个礼物,从生成到实现的全过程。社交。和那些来取兵器的人不一样。
盲少年绽开笑容,用手摩挲一会,余温尚存,横到嘴边。停顿片刻,铁笛音色高亢清扬,穿透两军阵营,在荒野上回荡。伦珠感到愉悦,自记事起,便活在黑暗中,只有音乐能给他自由。
共生体欣喜:这是有史以来最好的音乐,几乎要跟着吟唱。也从音乐中感到乐者的欣喜:他是一个艺术家。并且伦珠就坐在冶炉不远的地方,现在共生体能把声和光对应起来。
蕃人落成庆典上常唱的《人间光明曲》,勃论在帐中轻轻击节相和,“何人吹笛?”亲兵出去查看回报,勃论略一思索,“问盲儿,可会汉儿乐曲?若会,便奏到月落。赏。”此时正是月初,上弦月晚出早落。
对面帐中,武威道总管、右鹰扬卫将军王孝杰也在听,他曾于大非川之役被俘,滞留蕃地一段时日,还见过当朝的赞普都松芒波杰,颇通吐蕃风土人情,听了一会,不由感慨:“连军中也有此等人物,钦陵兄弟真是难缠……”
噶尔家族是吐蕃的功臣世家,禄东赞辅佐松赞干布,统一吐蕃,迎娶唐的公主,攻略吐谷浑,其五子皆有才干,钦陵行二,于大非川之役统率蕃军,以无数唐人的枯骨成就功勋。长兄去世后,钦陵接任吐蕃大论,如中原的宰相,分遣诸弟出镇四方,眼前的对手勃论便是幼弟。
曲风一转,是熟悉的唐音,沙州民歌《采桑老》,乐者显然知曲不知词,有“长驱千里去,一举两番平”之语,身在讨平的行列,不宜奏此曲。但是将军的笑容忽然凝结在脸上,“不好,这是垓下十面楚歌之计。”
果然一曲终了,转入欢快的上元节踏歌,接连几曲,继以说唱《昭君变文》,亦在陇右流行。再奏《三弄》,东晋桓伊所作的笛曲,却是出自宫廷的清商乐。最后转回《采桑老》,周而复始。看来乐者就会这么多,但已足以称奇。
王孝杰坐不住了,军中有传令的鼓乐,一一检视,钲、铎、大鼓和号角,声势足以压倒对方,但论情理就输了。将军选出鼙鼓和筚篥,又在军中搜罗乐器和乐者,找到几支竹笛,一位吐蕃降人贡献了一把扎木年(六弦琴),好歹拼凑出一支乐队。
乐队由将军亲自调教,降人襄助,终于把几首吐蕃、几首鲜卑曲奏地像模像样。此处属吐谷浑故地,出自鲜卑种,对峙的两军中都有吐谷浑的故人,被吐蕃吞并不过一两代,乡愁犹在。
这天晚上,铁笛奏完第一曲,换气的间隙,将军号令,唐人的乐队硬生生插进来。一曲终了,全体唐军山呼万岁,归于沉寂,让蕃方再奏。
就这样你来我往,直到月落西山。两边将士都觉得是本方赢了,但以一人敌一个乐队,论个人技艺,还是伦珠拔得头筹。
之后每晚如此,一扫僵持多日来的消沉,士气大振。少年不知疲倦地吹奏一遍又一遍,这是他短暂的人生中,最幸福的几天,他多么希望,能永远这样奏下去。
但共生体已预知不能。危险出现在视界中,冶炉仓促而成,经过几日来大火不停灼烧,内部有一条应力的大裂缝在发展。但是他们看不见。刚产生提醒的念头,激活了监护程序,制止共生体:送你来这里只是为了学习。个体有自己的命运。
三天之后,少年奏起新曲《阳春》,刚奏完第一韵,冶炉塌了。塌下来的时候,多吉扑在伦珠身上。士卒把他们从废墟里刨出来,多吉已经没了气息,但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伦珠苏醒,扑到多吉身上,少年凄厉的哭声充塞了军营。
这天晚上,月亮寂静地挂在天上。第二天多吉下葬,伦珠奏了一曲哀乐,这时对面传来唐人的哀乐相和。曲终人散,之后再没有音乐。
勃论参加了铁匠的葬礼,授予他的养子破格的抚恤。尽管逝者只是一个普通人,贵人心中隐隐不安,他的死,和自己的决定有着间接的关系。世人相信,万事万物皆有因果,这个冶炉最初是为战胜而建,那么它的倒塌就预示着战败。
勃论对自己的命运也有不详的预感,噶尔家族权倾朝野五十余年,三年前兔年,都松赞普年满十六亲政,自行集会任免,显现出独立的意志。而钦陵兄弟皆在军前,中外隔绝。和二哥几次短暂相聚,勃论曾经试着讨论家族的祸福,但钦陵不置可否。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
葬礼之后接连两个晚上,勃论从噩梦中惊醒,他召来军中的巫师,这个神棍如果不说那么多的吉利话,反而显地可信一点,贵人懒地计较,给点钱把他打发走,用力赶走这些虚无缥缈的念想,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去迎击命运。
勃论站起来,走出大帐,喝令:“给唐军下战书!”很快就回信,约定明日决战。双方都已忍耐到极限,要做个痛快的了断。号角响起,拔营下山来,在开阔地列阵。整队完毕,在旗帜和号角指挥下,缓缓相向而行,达到适于冲锋的距离,停下,做接战的准备。
唐军决定先取守势,将弩手排在最前,接着弓手,迟滞敌人第一波攻势,后面陌刀手的队列,留出空隙,等前队撤到后面,再合成一堵无坚不摧的刀墙。
正当杀意聚集到顶点,却为悠扬的笛声所泄。将所有人的目光,拽向战场的西面。盲少年骑着一头牦牛,走入两军中间。
勃论呆呆地问亲兵:“他叫什么名字?”“好像,叫伦珠。”“伦珠?”在蕃语中,这个名字的意思是天成。一切皆有定数,勃伦露出苦涩的笑容。
唐军窃窃私语,这便是那每晚吹笛之人。将军爱才,下令勿伤乐者。
开始间或出现颤音,少年因死亡的恐惧而发抖,但是渐渐平静,开始他最后的完美演出。接续那天未完的新曲《阳春》,现世流传的版本,是南朝檀约作词。
青春献初岁,白日映雕梁,
兰萌犹自短,柳叶未能长。
已见花红发,复闻花蕊香。
乘此试游衍,谁知心独伤。
奏到曲中,快要走出阵脚,少年掉转牛头,一曲终了,又回到两军中间。继以《白雪》,现世流传的版本,是南朝朱孝廉作词。
凝云没霄汉,从风飞且散。
联翩下幽谷,徘徊依井干。
既兴楚客谣,亦动周王叹。
所恨轻寒早,不迨阳春旦。
共生体非常欣喜,想与他唱和,但是监护程序又跳出来。你不能干扰重大历史事件。试图暂时关闭共生体。
盲少年奏完毕生所学,把铁笛放进怀里,迎着初升的旭日,张开双臂,一向唐军,一向蕃军,等待死亡的降临。
共生体第一次愤怒,我没有听到最后一节。压制住监护程序,爆发霓光与律动。
前排弩手由紧张而松驰,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光震惊,十几人脱手发射,在破空声和两军的哗然中,少年从牛背跌下,一支箭正中胸口。指挥裨将恼怒地纵马上前,弩手纷纷躲避他的鞭打。
声光充盈天地,不辨方位,但其间有隆隆的巨响由远而近,蕃军惊恐地回头,只见一座山越过山丘而来,蕃军崩溃了,四散奔逃,但是山比他们最快的马还快。
音乐消失了。共生体收声到铁笛的频率,向记忆中的位置前进。一万年来一直缓慢地移动,并不比这座高原崛起地更快。现在突然解锁行动力,还不能自如地控制,不时撞到旁边的山体。
到达目标附近,共生体原地打转,尝试更好的收声角度,但一无所获。又努力尝试看,只看见上方的恒星。山的阴影笼罩了地上的少年,几乎辗压到他,停下来,几粒尘土落在少年脸上。
共生体忽然醒悟,降低收光的频率,视界豁然开朗,正要欣喜,却看见一副悲惨的景象,上万人马静静平摊在地上,数千重伤者痛苦地扭动,剩下的人零乱地站在两边山上。收声也打开,立时充满幸存者的呻吟和号哭。
共生体惊呆了。监护程序:我警告过你,对这个世界所知甚少。
共生体想起来这里的目的,查看漫山遍野的尸骸,视界回收,在近处找到奄奄一息的少年。血流满衣襟,生命体征正在急剧衰减。他快死了。悲哀的共生体思维陷入混乱,救救他,我还没有听最后一节……声光再次涌现,飘忽不定。
少年听到整个屠杀,发肤感觉气流,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从杂音辨识出《阳春》、《白雪》的片断,挣扎着掏出铁笛,断断续续地重新开始演奏。
共生体平静下来,声光跟上乐曲,少年的演奏也渐入佳境。荒野、枯木、天上的霓光与飞鸟,面前突兀的山,手中的铁笛,一览无遗。少年欣喜若狂,我看见了,看见了!这是回光反照,也是共生体在他脑中的投射。
天成的乐者奏完最后一个音符,闭上眼睛。
幽暗的霓光,低沉的律动,久久不散。
这一年是蕃历的马年,武周延载元年,甲午。中原史书记载:王孝杰破勃论赞刃于冷泉。同年钦陵的四弟悉多为西域粟特胡所擒。第二年,羊年,赞普都松以谋反诛勃论。
再三年,狗年,钦陵仍在青海与唐军周旋,赞普托言猎,执其亲党二千余人,皆杀之,遣使召钦陵,不从,赞普亲征,未战,钦陵兵溃,乃自杀。噶尔氏亡。
钦陵死后八年,中宗神龙二年,马年,唐蕃第一次会盟。

六三 含章可贞,无成有终

刀剑相击,发出沉闷的响声。共生体疑惑,一千多个恒星周期过去,战争还没有结束?
栓柱和坚参抛下锈蚀的兵器,“旗开得胜,我们这次一定能找着石油。”虚拟战斗勾起技术员邵柏吟诗的兴趣:“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这首诗写的就是这片土地。”
栓柱总是充满革命热情,有时也说风凉话:“老邵,柴达木这么大,像我们这么找法,不得找到猴年马月?”“国外有成熟的背斜构造理论,先进的物探方法,重力、电、磁,我们国家条件有限,就要求我们地质人,发挥主观能动性,土洋结合,就凭铁镐加罗盘,构造加油苗,也要找到油。”
“人多力量大,咱小队只有光棍四条,但国家石油部、地质部、测绘局、铁道部,科学院等各个部门成立各种队伍,分片考察,化整为零,打歼灭战。发挥愚公移山的精神,柴达木再不会长,用我们的脚,早晚把它丈量完!”栓柱激动地鼓掌,“老钱,数你觉悟高,理论水平也高!”
余同山静静地看着队友说笑,打开工作日志。
1954年4月28日
发现一处储油构造,布设三角网锁。
1954年4月29日
例行勘探。
1954年4月30日
例行勘探。
接着写下:
1954年5月1日
国际劳动节。
发现一处古代建筑,回去汇报给文物局的同志。
午后观测到沙尘暴,就地宿营,当作放假。
……
1954年5月2日
沙尘暴持续整日。
风雪交加,余同山和战友在山梁上奔跑,脚下的雪又厚又松软,仿佛能把人弹到空中。余同山腾空的一瞬间,从森林的间隙,看见山下有一群人,跟着一辆吉普车,也一跳一跳地前进,几乎能看清他们的大鼻子。最后面的人跑着跑着,滚倒在雪地,抬首望天,摆弄飘落的雪花。
吉普车上一个大檐帽转过身,用手枪对准余同山,想不起躲闪,面前的松树迸出火星,余同山随手丢出一个雪球,吉普车被砸翻了,在空中翻滚,军官从车上轻盈地起跳,跳上树梢,灵活地像一只猴子。
空中传来扑击气流的声音,地上出现一个黑点,越来越大,余同山和战友趴在雪地,向上看,一只铁鸟俯冲而下,腹部有一个蓝圈,套着白五星。凝固汽油桶由小变大,火焰瞬间膨胀,将班长吞没。余同山伸出手去,但是抓空了,人形的火球坠下山去。
余同山发现自己身上也着火了,连忙拍打棉袄,但越拍火越大,看见一个雪堆,一头扎进去。猛地惊醒,下意识地摸肩膀,烧伤留下的疤已经不痒了,但还是不会摸错地方。坚参也醒了,关心地问:“又做恶梦啦?”余同山用力地摇头,“这大风和打仗时很像。”
坚参递过水壶:“老余,你已经转业,又是战斗英模,该娶老婆了。如果我姐姐还在,我就动员她参加革命,介绍你俩认识。我们藏人的女子惜英雄。藏人舅舅地位高,到时你这个队长就得听我的……”
1954年5月3日
天晴。发现一处古战场。例行勘探。
先遣小队通过一个峡谷时,突发山体滑坡。栓柱最先被落石击中头部,老邵用身体掩护资料,两人当场牺牲。坚参一把推开余同山,自己被埋。驮运设备的骆驼也一死一伤。
余同山已经好几年不再经历这种情况。刨出战友,掩埋了遗体,给坚参包扎,他的伤势很重,陷入昏迷,而医院在几百里外的玉门。只能先安置在帐篷里,用火温暖,指望他自己恢复。这天是五四青年节,没有记工作日志。
坚参一度好转,还是越来越虚弱。临终前他醒了一会,交待后事:“老余,只剩你一个人,赶快回基地,往后我不能陪你走了……我的鼓……”余同山找出来给他,坚参摩挲了一阵,“我把姐姐托付给你,希望她有灵,能保佑你……”
“不用费力气埋我,把我留给鹰鹫,这是一个传统,作为唯物主义者的归宿,也是合适的……我出生的时候是个奴隶,这是我的命,死的时候是个自由人,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余同山还是埋葬了坚参。拿起鼓,敲几下,在旁边挖个坑,也起了一个小小的坟茔,拜了拜。转身看了一眼玉门的方向,牵起幸存的骆驼,向荒野走去。一个礼物。他接受了,后来又放弃了。
共生体一直在追踪那个人。他丧失了所有同伴,已经一个人游荡了二十多个行星周期,还没有找到他想要的。共生体能理解反复测量空间的行为,但不清楚这样做的目的。
工作日志中断了很多天,这天余同山又开始记录,但与工作无关:
1954年5月31日
我的精神可能出现了严重的问题,这些天来,我一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窥视我。我仔细察看地面的痕迹,用望远镜巡视周围所有的山,什么也看不见。但那种强烈的感觉依然存在。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也许因为悲伤,也许孤独,又或者在战场上的什么时候,就已经疯了。人在快疯的时候,能意识到自己要疯么?
我不相信灵魂不灭,但希望有,如果坚参、老邵、栓柱,还有班长,所有牺牲的战友,都能在这里,该多好。
自少年死后,共生体沉寂了很久,现在重又燃起交流的愿望。经过反复评估,决定做点什么。共生体想:仅仅施加最小的影响,这次不会搞砸。监护程序静默。
半夜余同山被明暗的变化唤醒,掀开帐篷,天上霓光流转。一群黑颈鹤穿出夜幕,轻盈地落在身前,这么近,似乎用手就能捉住它们。熟悉的感觉又来了,某种智慧的存在,占据了鹤的身体,通过它们的眼睛观望。
他没有捕猎,不要鹤身上的任何材料,共生体召回鹤群,下一个。
山中泛起点点荧光。余同山抓起镐,向最近的光走去。敲下一块,是铁矿石,随手放进口袋,回去记下来。他显得有些失望,再无视别的荧光。共生体想:方向对了,但还不是。
这也许是一个梦,或者我的幻觉,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但我很想知道那个答案。
余同山恍惚地走回帐篷,取出一小罐煤油,这是最后的存货,高高举起,展示给莫名的存在,倒了一些在地上,取出火柴。腾起一团小火苗。原来如此,能量。
脚下的土地突然消失,余同山本能地挣扎,失去重心而跌倒,但没有坠落,身体被托着的质感真实,大地还在,只是变成了透明。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到了地下的构造,不同的物质,被设定不同的透光度,界限分明。
余同山欣喜,就是这样。用镐支撑着起来,反复念着:“不要消失,不要醒……”不停地转圈,他很快辨认出一个含油构造,但埋藏地太深,也许有十公里,以国家现在的条件,难以开采。
余同山画出越来越大的圆,用智人的双腿在透明的大地上奔跑。
一条粗壮的油苗在地下蜿蜒,就是它,但还需要验证。余同山在一个拱起的顶端停下,感觉离地面只有几米,又仔细观察周围的构造,最终确定,抬起镐,用力凿下,扬起透明的红土。
余同山不知疲倦地挖,空洞在他脚下延伸,洞口的土堆向上生长。第二天夜里,挖出了湿土,不是水,抓起一把凑到鼻子前面,熟悉的,令他痛苦又希冀,的味道。“坚参!老邵!栓柱!你们能听见嘛?我们找到油了!”
赶紧回去报告。余同山装了一块油泥,起身才注意到,地面在自己的额头,居然已经挖了将近一人深。他甩镐勾住外面的地,把自己往上拽。但是突然全身力气消失了,跌下去。
大地恢复厚重,密不透光,地上和地下的景象一同消失。战士躺在坑底,看了一会天,欣慰地闭上眼睛。幽暗的霓光,低沉的律动,久久不散。
二十天后,工程兵某部,勘探工程前指临时设在这里,跟随铺路的步伐,向柴达木腹地挺进。“我们回来了……”总指挥从地图上抬起头,来人说:“找到油了。”
“在哪找到的?”总指挥惊讶地又俯身到案上,来人在地图上指出,总指挥露出期待的目光,忽然惊觉,又抬起头,“不是让你去找先遣队,怎么找油了?他们人呢?”搜救队负责人再也控制不住,哽咽道:“全……全都牺牲了。”
过了预定的时间两周,先遣小队也没有到达格尔木,于是前指派出了搜救队伍。他们先在丘陵发现了三名队员的坟茔,但没有队长的踪迹。又向外搜索一段,一所无获。
就在准备放弃搜救时,有人注意到天际线上的霓光。引导他们找到余同山留下的空帐篷。以此为中心展开搜索,向西行约十公里,远远就看到一支镐,矗立在原野上。走近,只见余同山安详地沉睡在一片油泥中。
……“余同山同志家里还有什么人?”“他是孤儿,42年在苏北参加革命,51年在四次战役中负伤,同年复员,转业到石油系统……”
正如老邵所料,众多队伍从祖国的四面八方,向冷湖进军,一座石油城拔地而起。
1960年10月1日,石油局四号职工子弟学校建成开学。一代又一代,都会念到那首唐诗:“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写的就是这片土地。

用六 利永贞

顶着沙尘暴,风帆赛车争先恐后冲过峡谷。共生体想:危险。
后面的家伙没控好帆,被狂风挂到山上,他没来得及断索,车身像个小石子一样向前甩出去,从钱方高萌的头顶掠过,安全系统及时反应,外部气囊在山体上爆裂,一声巨响。
高萌赶紧打轮,避开他的帆索,从车窗一瞥,抱着内部气囊,一副怀疑人生的死样,但目测人没事。警报又响起,全景头盔标亮危险的来源,上方有落石。高萌又甩下车尾,一块有洗脸盆大的石头擦过车身,砸在地上。碎石噼里啪啦打在车顶,回去补漆。
谷口有个急转,第二名用力过猛失控,把第一名也顶翻了。通讯模块里,针眼画师指导:“跳。”向着叠罗汉的两车冲过去,高萌用力拉起,“走你!”跳地过高了,几乎跃过山项,经过高点下落时大叫:“别开……”但这不是她能说了算的。
还好安全系统做出正确的判断,没有打开气囊,落地那一下,把她颠地七荤八素。但是现在是第一了,开阔地没多大悬念,高萌开到极速,冲过终点。虽然只是一个热身赛,虽然太阳帆船赛和风帆赛车完全是两个画风,总之是个好兆头。
终点是火星小镇,来都来了……高萌啃着冰淇淋,在一家纪念品柜台前站住,一把镐吸引了她的目光。还没走到柜台,机器人柜员判定为女性,就换了李佳琦的虚拟颜,继续捕捉注意力,麻利地递过来,一边热情带货:“冷湖先驱之镐,完美复刻古典钢铁工业,注入工匠精神……”
高萌抓起镐,凌空挥舞两下,“奸商,明明是高分子材料的,真钢哪有这么轻,再说了,真传统工艺,哪能这么便宜?”AI被揭穿,也不脸红,机智地马上换套说辞:“我们这个,既有纪念意义,又实用……”
实用倒确实是高萌考虑的,视线扫开通讯录,Django,用腕件扫描发送镐的数据,“老姜,拿它替换掉船上的破拆套装,能不能通过安全性审查?”
“让我算算啊……安全性审查看的是效果,破拆工具必须克服船体的材料强度,材料强度又必须承受99%的太空碎片撞击,恩,这是个楚人自相矛盾的故事……这镐强度够了,但质量不够……不过加上你的外骨骼,应该过线了,可以给我们省出一公斤的重量,要补充点什么……”
“在吃什么好吃的呢?……你竟敢吃冰淇淋!马上就要升空,吃坏肚子怎么办,刚省的一公斤,又要让你吃回去了……”“你少说两句,让我再吃一口,老子就要200多天,啥也吃不着了……”
倒计24小时,冷湖空港全球直播。高萌社恐,对这种场合不是很自在,特别是穿正装,她宁愿整天守着飞行器。但没有媒体曝光,就没有商业赞助,就没有她热爱的一切,打起精神出来营业。
“高能酱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是我的外公外婆起的,他们是重度二次元爱好者,正好我爸爸姓方,他们原本打算,如果生的是个男孩,就叫高能,女孩叫高萌。结果就是这样了,他们也没有再给我生个弟弟,没想到现在变成了我的外号……”
摆渡船装着十二艘太阳帆船,徐徐升空,拉开地球的轮廓。高萌静静地坐在她的垂天之云里,透过两道舷窗看风景。广播发布:即将到达投放点,请选手就位。高萌抽到倒数第二个出舱,让她能从容地观察对手。
舱门打开,滑轨推出第一艘,辛巴达号,牵引器方阵点火,从帆船首槽拖出三个折叠的帆包,基于复杂的分布式算法,有条不紊地变阵,像一群筑巢的蜜蜂,太阳帆徐徐展开,反射粼粼日光,又像一张渔网。开帆用了将近半小时,全部牵引器到位。
现在不用看传感器发回的数据,肉眼可见,三张帆微微前凸,显示从太阳获得的力量,已足以维持自己的形状。帆与船体已拉开十公里距离,其间就靠纤细的帆索连接,直径只有十几个原子的纳米材料。屏幕上显示还在放线。牵引器耗尽燃料,纷纷脱离,坠入大气层销毁。从帆船尾槽伸出两支短桅,各撑起一张小小的操纵帆。以后就完全靠自己了。
这一赏心悦目的过程,还将重复十一遍。摆渡船的引擎短促喷射,离开辛巴达号的轨道,放出第二艘,Va’a号,直播平台在介绍,这个名字来自一种有舷边支架的独木舟,几千年前,南岛族群就靠这种简陋的载具,和观星与飞鸟,征服了半个太平洋。
第三个,企业号,只展开一张,足有1000万平方米的巨帆。这种帆装布局,在现场是个异数。高萌大约能猜到美国人想什么,赌,这不是她的团队的风格。曼陀罗山号则走到另一个极端,传说他们分解出十几张动力-操纵帆,印度团队对自己的软件能力很自信。
依次是Yankadi号、零号机号、战神的悠悠球,这个名字太可爱了。赫尔墨斯号放下去,却不见牵引器点火,它把秘密保守到了最后。很快帆包露出头,稍后尾槽向外推送另一个。高萌愣了下,马上明白过来,Django的通信页面弹出,两人不约而同,“桅,真壕!”公频也沸腾了。
如同古代的帆,有桅有桁。交错同步展开。只是有一边略有延迟,展开的帆面略小,于是在不均衡的受力下,赫尔墨斯号竖了起来。最终完全展开,两边的帆桅一般大小。相比其它帆船像在放风筝,赫尔墨斯号显得很紧凑,这个名字非常贴切。
下一个,曼陀罗山号,贡献了全场最华丽的演出,开帆用了比别人多一倍的时间,层峦叠嶂,花团锦簇。观众热情地数出十八张,直播平台的点击达到峰值,媒体已等不及给赫尔墨斯号加冕。这里出现严重分化,专业人士还在讨论上一个。
业界经历最初的兴奋,全桅对操控性的提升毋庸置疑,很快注意到,赫尔墨斯号的帆幅略小,不说企业号夸张的单帆1000万,主流的三帆配置一般也有800万,数据证实目测,赫尔墨斯号两帆合计只有大约650万平方米。显示已经受到材料的限制。Django的意见有代表性:“再看看,我担心他们的应力情况。”
再接着联盟号,大裂谷号,该垂天之云了。稳稳滑入太空,眼前豁然开朗。牵引器点火,帆包脱钩,高萌按部就班地操作,间或抬头瞄两眼地球,柴达木盆地的形状颜色,以及嵌套其中的冷湖空港,都很有辩识度。
开帆顺利,垂天之云也采取主流三帆配置,头帆稍超前,为主帆提供引导,尾帆稍后,也协助操控。排在最后的卓金号也开帆了,上面涂着玛雅的众神。
直播平台上,专家正在给观众解答分时出发的疑问。比赛最初阶段绕地飞行,后续赛程长达4亿公里,用时约258天,出发的这点差距,就不算什么了。
摆渡船赋予的初速度,太阳帆船以椭圆轨道绕母星运行。阳光的加速度很微弱,但取之不竭,如古人劝学的名言:如春起之苗,不见其增,日有所长,将椭圆拉地更扁更长,直至逃逸。这只是整个赛程的一小段,却充满最多的不确定性。
最大的威胁来自太空垃圾。在近地空间的密度之高,甚至有学者定义了一个人造碎片层,与大气层相提并论。这是两百年来恢弘太空事业阴暗的一面。太阳帆巨大而脆弱的构造,缓慢的速度,都易受伤害。
为数不多的大型碎片,人类联合太空组织会在航线图上标注,并尽快派船清理。标准的航天器材料,可以抵御99%的微小碎片,太空帆也有相当的冗余,航程中被穿出很多小洞是不可避免的,不会破坏构造。最危险的是中等碎片,据统计,数量约占全部太空垃圾的1%,却占总质量约20%。
绕地才第二天,大裂谷号第一个出局,他们的算法存在bug。太阳帆与其它载具的差别,主要在反馈的速度。所有的操作,都要十几分钟,甚至几个小时,才能看到结果。他们原本打算稍微偏转主帆,在一边输出了太多扭矩。过了几小时,累积的作用出来,掀翻了主帆。
大裂谷号被太阳推向地球,船长Dawit搏斗了几个小时,修正过来,但为时已晚,掉下800公里高度的临界点。同样和面积成正比,空气分子的阻力抵消光子的动力,现在光靠它自己,再也无法脱离地球。出发的那艘摆渡船仍然滞空,在直播比赛,靠过来把它回收了。
绕地第十三天,按针眼画师规划的航线,垂天之云即将达到逃逸速度。企业号和曼陀罗山号已成功逃逸。
警报响起,一群1%碎片侵入轨道,45分钟后撞击。高萌和地球上的小伙伴紧张地讨论了一会,作出艰难的决定,用头帆当炮灰,开始调整帆索。
一根疑似卫星天线,把头帆撕出一个十几米的大洞,主帆保住了,头帆暂时还没解体,传感器反馈,损失全部动力的2%。还不算太坏……
高萌松了口气,针眼画师以一贯的冷漠语调通报:“它们把辛巴达干掉了……”高萌转过头,从舷窗就能看到,辛巴达的主帆已经变成一大一小两个。
幸存的十艘太阳帆船,摆脱母星的羁绊,进入霍曼转移。直播平台正在和观众科普这个概念,什么是冲位、合位。
四十年前中国开辟了这条霍曼航线,先后发射六个无人,两个驻人空间站,将4亿公里的漫长旅程分解成九段,为往返的飞船提供补给和导航。正好规划了八个站,就用八卦命名,两个驻人站为乾坤,无人站为震巽、坎离、艮兑。支撑人类在火星建立第二家园。
随着技术发展,今天时效要求更高的客运和物资,改走冲位,这条航线仍然承担绝大部分大宗货物。太阳帆动力只能走合位,也为竞赛提供了挑战性。参赛帆船须依次抵近空间站签到,但不得停靠,期间的路线可自由规划。
轨道稳定以后,高萌又开了远程会议。这件事必须早做决定,随着远离地球,通讯延迟将越来越长。她要出舱修补头帆,担心破损扩大,撑不过250天的航程,也舍不得2%的动力,积少成多。
机器爬虫可以修补星尘造成的小洞,应付不了这么复杂的损管。小伙伴设计了方案,嘱咐她千万小心。Django设计装备时,考虑到这种情况,在船上配了一辆排障车。它的速度很慢,被无限空间包围,高萌驾着它飞向宽大的帆布,有一种空灵的感觉。到达破损处,从大洞来回穿过几次,用射线对帆面探伤,还好还好。
高萌用激光枪修整破洞的边缘,然后用液体纳米材料填补。喷头细密地播洒,依托边缘凝结,就像帆布在自愈,在生长。忙碌一个晚上,看时间知道的,在这里太阳永远不会落下,终于收复了全部失地。
高萌很开心,回头望向母星,她现在和记忆中的月亮差不多大,下意识地哼起小时候外婆教的古风:
……
沉默有时,念想有时
谁诀别相思成疾,莫问天涯
也莫问归期
……
“刚才你的心跳有一个波动,怎么了?”“我好像看见地球上有光……应该是我眼花。我这就回去了……”
飞临巽站,企业号已遥遥领先,赫尔墨斯、零号机、联盟号和垂天之云,构成第二梯队,其余拉在后面。这个格局一直保持到坤站,赛程已尽2/3,并且离开地球时的十艘太阳帆船都还在。只是各个集团内有追赶,很多观众表示不满。
高萌收到坤站的确认和祝福信息:一帆风顺,她在帆上投了一个纸片人比心,继续前进。广播发布:战神的悠悠球号弃权。Django很快打探出内情,他们败在细节,一个劣质的零件提前报废,烧掉了系统。
广播发布:观测到太阳活动加剧,预计太阳风暴将持续数周,请所有选手中止出舱活动,后续等待通知。20天后太阳恢复平静,与地球的联系也恢复畅通。形势急转直下。
企业号牺牲操控性,以换取速度,就是赌没有大的意外。他们几乎赌赢了。这轮太阳风暴可能是10年来最强最久的一次,波及所有参赛的帆船,企业号领先很多,闯入一条强烈的等离子流,对巨帆失去了控制,随波逐流,远远偏离航线。它正在努力往回赶,预计将加入第三梯队。
联盟号和零号机号先后泊入艮站,退出比赛。联盟号是那场垃圾雨的第三个受害者,碎片击穿它的船体,阿列克谢尽力恢复了大部分功能,但在太阳风暴冲击下,最终还是失能。
零号机号还受到大赛纪律委员会的处罚。安全章程要求,每艘帆船配备循环食物箱,和一部分后备干制食品。零号机号脱离地球不久,就抛弃食物箱,为了腾出一些重量。然后魔改医疗模块,执行休眠,靠AI操纵帆船。但是太阳风暴超过了AI的驾驭能力,唤醒主人,20天就坐吃山空。
现在垂天之云排到第二,并且和第一的距离在缩小。赫尔墨斯号正原因不明地降速,系统预测10天后赶超。实际上没有用10天,赫尔墨斯一支桅断了,证实Django的猜想。它原本就挑战材料的极限,在漫长的航程中,星尘在帆面不断堆积,它的桅太长了,成了阿基米德的试验品。
飞越兑站,胜利在望,还有最后的4000万公里。这次不是大赛官方,而是太空管局广域播放。一个以太阳、地球、火星为基准的座标,一艘货船遇险。太阳风暴致引擎故障,维修中不慎爆炸,已有人员伤亡,请求救援。已失联,或因通信系统损坏。注意,核聚变反应堆,危险。
高萌浏览航图,自己是最近的一艘,后面Yankadi号和卓金号正在赶上来。她双手抓了抓头发,打开通信模块,“我如果把冠军弄丢了,兄弟们不会怪我吧……”这是耍花招,现在是合位,通信延迟长达40分钟。垂天之云开始慢慢转向。
40多分钟后,针眼画师的通信页面弹出,Django和他在一起,他们一直关注附近空域的消息,也收到了广播。他们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嘱咐她千万小心。
26个小时后,她赶到现场。残骸以爆炸点为中心,散开很大一片,但没有乘员舱的踪迹。莫非已经被核爆的高温融化了?高萌调用AI还原,找到乘员舱和引擎的连接部。看来他们已经脱钩,被爆炸推远了。
只能用笨办法,高萌开始编写渐开航线。霓光照亮舷窗,她惊讶地抬起头,星体在急剧放大,是她的视线扩展,看见了无助漂浮的乘员舱,看见了所有船员的位置,一位遇难者和三位幸存者,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但是很真切。去看一看。
三位幸存者分享着一块核电池,维持宇航服的温度。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了。乘员舱残部已经远远偏离自动求援信号发出的位置,只能祈祷奇迹的出现。
外面忽然响起敲击声,幸存者不可思议地交换征询的目光。不是幻听,有什么在外面,顽强地攻击船体。一柄镐穿入舱壁,又收回去,一双美丽的眼睛凑到洞上,“你们还好吧?”
……
冷湖,火星小镇。导游正在讲外星人的传说。
突然霓光涌现,一座山浮上半空,从一个点,打开一个巨大的空洞,一瞬即逝。
垂天之云里,高萌和三个幸存者挤在一起,这里的空间太小了。离火星还有段距离,她期待去看看火星上那个据说完美复刻的小镇。
霓光涌现,一个空洞在前方打开,一座山浮出来。
有个声音在高萌的脑海里说:我全想起来了,我来这里是为了学习,和你们一起学习。我已经完成任务,要回我来的地方。不久的将来,我还会回来,带回另一个文明的礼物。
一个黑色的十六面体涌现在高萌面前。那个声音继续说:“这是一万年来我学到的,我见证你们学到的……”从捕杀黑颈鹤、骨笛,到千万人的战争、阳春白雪,再到一个举镐奋力挖掘的背景,在高萌眼前快进。
山消失了,太阳照在帆上,火星在前方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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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驾驶汽车正从科幻变成现实。作为第二次机器革命(即如今的人工智能变革)的重要产物和标志,无论从未来5年、10年抑或20年来看,无人驾驶汽车都可能产生巨大影响,这些影响牵扯到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需要政策制定者现在就开始绸缪无人驾驶汽车的未来并应对其潜在影响。

2018-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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