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蓝色的夕阳即将落入连绵的奥林匹斯山脉。
纪星看到太空港的连廊尽头，“故星旅行”的 全息投影，在空中缓缓转动，不觉加快脚步，但其 实时间还早。预定三十人的旅行团，只到了几个。 纪星在接待机器人的面板上签到，找地方坐下。
对面坐着两位老人和一个战斗机飞行员。太阳系已经实现和平，战斗机用来拦截陨石。她身材高 挑，穿军装的样子很帅，纪星不免多看几眼。一时 有等到毕业参军的冲动。但她的神情似乎有些哀伤。老人穿着退休人员的制服，胸前戴着荣誉铭牌， 专门颁给火星营地的第一代建设者。
两位老人注意到面前的小姑娘，纪星是全团 最年轻的游客，还穿着科学院学生的制服，是所有火星孩子梦寐以求的。婆婆欠身问道:“今年几岁啦?”“下个月就十六了……”“那正好在地球过生日， 提前祝福你……”纪星开心地答谢，一对年轻的伴 侣走到她旁边的空位坐下，都穿着基建部的制服。
老先生问:“学院派你去考察地球?”“恩，做 一些人类学作业。”婆婆夸奖纪星:“你这么优秀， 你的爸爸妈妈一定很为你骄傲。” 小女孩神色黯然 了:“妈妈总这么说，爸爸也会为你骄傲的……”
老两口听出言之下意，颇感歉然。纪星却挺起 胸坚毅地说:“我没事的，爸爸是在勘探阿尔西亚火山洞穴时遭遇了塌方，我会继续他未竟的事业， 火星打不倒我们的。”老先生唏嘘道:“好孩子…… 为了在这里站住脚，我们牺牲太多人了……”
年轻伴侣中的女孩拿出糖果安慰小妹妹，在火 星营地严格的配给下，属于稀缺物资。纪星反复推辞，还是被强迫接受了。女孩又和老两口兴高采烈 地分享喜讯:“我们去地球结婚，叔叔阿姨你们是去庆祝金婚吧。”两位老人相视一笑，也祝福她。
女孩又将糖果递向飞行员，她笑笑摆手，恢复冷漠。两个穿维修部制服的男人挨着飞行员坐下， 纪星第一印象不喜欢他们。其中高个子的那个轻浮 地和飞行员搭讪，讨了个没趣，两个人旁若无人地 大声说笑。纪星依稀听到他们在讨论古董电子设备。
人到齐了。接待机器人切换全息投影:“欢迎 诸位参加本次故星旅行。除了两位老人家，你们 都将是第一次踏上故星的土地。人类的故星叫地球……”投影中浮现太阳系，聚焦第三颗行星放大。“于 2078 年遭陨石撞击，人类开始移民太阳系……”
气氛一时有些沉重。机器人对听众的情绪没有 感觉，继续输出数据。“目前临近地球冲日，距离约 7950 万公里，本次航行需时 28 天……”
讲解完毕，游客们登船。这是一艘巨大的货运 飞船，顺便搭载游客。全部货物已经装载完毕。舱门关闭，栈桥收起，飞船缓缓脱离泊位升空。投影循环播放着休眠舱的使用方法。纪星爬进一个休眠 舱躺下，戴上头箍，闭上眼睛，一圈光波在脑海中缓缓消散，沉入梦乡……
一
重新被主机唤醒，游客们恍惚地坐起来，围在 舷窗前静静地凝视故星。撞击过去百年，北极的创伤依然醒目，抛射物环绕撞击点散布在极冠。中纬 度地区被连绵的雾霾遮盖，赤道附近已经恢复大片绿色。游客们都有同样的疑问:还是不能居住?
飞船开始减速，地球越来越大。缓缓下降，渐 入大气层，主机提醒 :“地球重力是火星的 2.5 倍， 需要一定时间适应，请先不要剧烈运动。地球上很多地区的空气不能直接呼吸，核幅射残留较高，请随时注意终端提示的空气和幅射指数，在安全区域行动，保持穿戴呼吸面罩。”
游客们开始感受到异样的重力，窗外荒凉的高原短暂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猛地一震，飞船停靠在地球太空港。
舱门缓缓打开，栈桥对面有个男人，抱着一大捧鲜花热情地挥手。他快步迎向众人，“大家好， 我叫朱萸，是本次旅行的地面导游……”朱萸殷勤地向每一位女士献上一朵鲜花。纪星小心地迈步， 感觉有点适应了，走到导游面前，羞涩地接过花， 闭上眼睛贴近花深呼吸，淡淡的清香令人陶醉。
导游是地球土著，他唐语的腔调，在火星移民听来有些奇怪。还穿着奇怪的制服，纪星回忆看过 的老电影，这是西服，工业时代数据处理人员的制 服，那时管这种工作叫白领，就指穿在西装里面 的白衬衫。有游客窃窃私语:“地球人也没什么 不 一 样 ， 我还以为会有异人来接待我们……”
朱萸简要地介绍行程，太空港位于青藏高原， 欧亚大陆的中央高地，游客们转乘观光飞船，先向 东游览亚洲，然后越过太平洋去美洲，美洲是 一 个 狭长的大陆，从北美去南美，再越过大西洋去非 洲 ， 然后北上去欧洲，最后返回太空港。
前两天的旅程主要是自然景观，众多大河发源于青藏高原，向东向南流，飞船沿着大河飞行，间歇降落，放游客们下来亲近自然。低空和地面更多 的细节，环境的状况比太空看起来严重地多，导 游叮嘱游客们将生态影响控制在最小。游客们逐渐加大运动量，适应了地球的重力。
第三天降落在一座昔日的大都市。在撞击之后 的混乱时期，城市完全废弃了，然后一些幸存者陆 续回来，重新开始生活，在城市的局部建立起一些部落，恢复了部分公共服务。
游客们分乘汽车行驶在大道上。坐惯飞行器， 对这种古老的交通工具感到很新鲜，实际上它们只保留了工业时代的外形，内部由最新的电脑自动驾驶。头车配置大功率的全息投影，投在沿途的废墟 上，重现昔日的辉煌壮丽。雾霾笼罩天空，早晨也 如同傍晚，衬托得投影更加鲜明。
二
纪星回头看见有两辆汽车离开了车队，车上分 别坐着在火星太空港见到的一老一少两对伴侣，她 奇怪地问导游:“他们去哪?”朱萸回头看看，意 味深长道:“他们要去办自己的事……年轻的去办 婚礼，那一对年纪大了，要回家……”纪星不知道 回家的意思，但隐约感觉到什么。
两场仪式在相隔不远的两座建筑几乎同时举行。
首先一位部落长老宣读法律文件:“东城部落受 两位新人委托举办婚礼。依据太阳系联盟民法，在 部落领地缔结的婚约，同时在火星社区生效，享有 相应的各项权利。”
首先一位部落长老宣读法律文书:“两位依据太阳系耆那公约，已经在火星社区签署相关的所有法 律文件，东城部落已接收所有文件副本，确认有效， 受火星社区委托，举办回归仪式。”
两位新人换上古代的唐装，分立在礼堂两边。 土著居民担任司仪，火星亲友则以投影出席。在司 仪的吟唱中，两位新人在少男少女引领下相向而 行。婚礼的赞歌节选自《诗经·邶风》: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 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需要再次确认身份。”两位老人在面板上轻轻 按下，凸起的探针刺破手指，解读 DNA，与火星社 区的公共主机连接，八分钟后收到确认身份的信息。
长老向两位老人鞠躬致意，走出去，轻轻关上门。
只留下两个机器人，帮助两位老人脱掉衣服， 在平台上并排躺下，在他们的手腕系上渗透环。身前涌现一个全息投影，“当你准备好了，请点击确定。”两人相视良久，同时按下。又重复两次，渗 透环开始向手腕的静脉缓缓注入致死的药物。
两位新人越走越近，不禁泪流满面。我们相识 在水手号峡谷营区的工地，躲在一辆工程车里，一 起经受四十天的大风暴。我们在一起了，一 起装扮生活舱，一起参加基建部的运动会，夺得家庭冠 军 ，一起攀登奥林匹斯山，一起徒步希腊平原…..
两人停住脚步，摘下呼吸面罩，紧紧地拥抱在 一起，热烈地相吻。余生请多指教。
两次老人深情地对望，我们就相识在这个城市 的地下掩体，那时还小，曾经分享一块糖果。当跟 着大人逃命而分开，经常回想起那甜蜜的一刻。我们都幸存下来，又幸运地在一亿公里外重逢，就再也不想分开……
药物的作用缓缓释放，两位老人感到意识开始丧失，挽紧手。再见，谢谢你这么长久的陪伴。投影显示着两位老人的呼吸和心跳，越来越慢， 最后拉平，宣告死亡，通报给火星社区。投影关闭，平台托着遗体缓缓升到空中，卷曲成一个半透明的水晶棺。
几名司仪鱼贯而入，开始低声吟唱挽歌。葬礼 的挽歌是《离骚》: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
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
燃料从棺内四壁流下，电光一闪，烈焰吞没了 遗体，充满水晶棺。熊熊燃烧，遗体渐渐塌缩，火 势渐小，直至熄灭。平台再次变形，卷曲成一个小 骨灰瓮，确切说是一台盛骨灰的无人机。
天花板缓缓打开，骨灰瓮升上雾霾的天空，飞 过都市的废墟，打开一个小孔，骨灰随风散落在荒 野上。地球的孩子流离太空五十年后，回家了。
三
这时其余游客已经逛完街景，进入室内参观，
正参观到工业时代的超市。在撞击后的混乱期，超市被流民洗劫一空，货架空空如也。导游打开手持 投影，随着他的脚步，各色商品的影像浮现在货架上，顾客们推着购物车冲过来拣走，有时又丢回去 ，很难理解选择的标准。
游客们好奇地跟着虚拟的顾客去收银台付款， 完成整个购买过程。尽管他们学习过市场经济，火星营地几乎所有物资都实行配给。存在一个黑市， 但规模很小，远不能与这里相比。
游客们依次去了学校、医院、电影院等等，都 是撞击前的人文景观。傍晚吃过压缩食物，导游带 他们去西城部落，参观撞击后的聚落。仍然存续的文化，当然是活生生的人，不再需要投影。
夜幕降临，号角响起，几条火把的长龙从四面 涌向部落神殿。火星游客夹在人群中间，制服和呼 吸面罩将他们与土著居民明显地区分开来，土著都穿着手纺布，直接呼吸空气，雾霾会损害呼吸道， 但他们也已经进化出一定的抵抗力。
神殿是一座两层小楼，坍塌一角，楼顶正中立 着一块大屏幕。人们高低起伏或站或坐在周围的房 子上。火把映照下，西城部落的列位长老站在一层 的厅堂，门口矗立着一座神像，有一头红发，穿着 黄衣服。还有一面大鼓。神殿二层的地面立着几排两轮装置。
看人来得差不多了，首席长老挥挥手，一个强 壮的男人开始击鼓，一排同样赤裸着上身的壮男涌上 二楼，跨上两轮装置，用力蹬起来，鼓声催促着他们 加速。这一幕非常性感，几个女游客略感心跳加速。
游客们开始以为，这是单纯的仪式，大屏幕突 然闪亮，一下又一下，马上明白过来，土著居民构 建了某种能源，将人力转化为电能。但这个人肉发 电机组的输出很不稳定，鼓手耐心调整鼓声，也就 是蹬车的速度，最终屏幕勉强可以维持显示。
屏幕开始播放一个视频，人们高呼万岁，把游 客们吓了一跳。但是有一条裂纹纵向贯穿屏幕，还有其它几块小的损伤，只能显示一个不完整的图像。游客们用力辨认，一辆汽车载着一对男女、一 个孩子和一条狗，驶向远方。
游客们还在思索这个视频的含义，已经结束， 开始播放第二个。人们又齐声欢呼，游客们开始习 惯。第二个视频同样令人费解，一个年轻女孩似乎生病了，痛苦地躺在床上，但突然跳起来载歌载舞， 然后又打排球。火星营地很流行这种运动，由于重 力只有地球的 2/5，比在地球上更好玩。
纪星挤到导游身边，“这些视频在讲什么?” 朱萸挠挠头:“纪录已经遗失了，可能是某种古老 的神谕，教导人们遵从正确的生活方式，才能获得 自由……”
七谕播放完毕，人们再次欢呼。屏幕熄灭了， 壮男们还在蹬车。显然在将能源引向别处，因为神 殿一层深处，两台机器开始微弱地闪烁。人们排起 长队，导游也带着游客加入，排到跟前，两位长老 正在忙碌地操作两台机器加工食物，一台烤玉米， 另一台流出黑色的液体。
每个人领到一对粗陋的泥烧的杯子和盘子， 端出来一杯黑色的液体和半块烤玉米。导游介绍， 千百年来人们就这样制作圣食，但圣饮的配方早已 失传，长老们经过摸索，只复制出相似的颜色，但 经过神谕加持，应该拥有同样的效力。
南城部落也有一座神殿，供奉不同的神，是个 通体白色的老人。他们的圣食是烤红薯，调 制 出 另 一种黑色圣饮。两个部落都声称，自己的神是正统，还为此打过架。但南城的神殿顶上没有发布神谕的屏幕，西城因此占了一点心理的优势。
游客们犹疑地看着这些原始食物，有人将目光投 向一个游客，穿着供给部的制服，她拿出专业终端， 各取一点测量，显示微害。专家的建议是自行决定。
尝试和放弃的游客大约一半对一半。纪星抑制 不住好奇心，嘟囔道:“我就尝一点点”。咬下一 粒玉米，口感还不错，用力咀嚼半天，才咽下肚，
又啜了一小口黑水，觉得很苦，吐了出来。她等了 良久，感觉全身上下没有不良反应，又观察别的尝 试的游客，也在平静地观察别人，回味觉得玉米很 好吃，放心地大嚼起来。
享用了圣食，土著居民涌到附近的一块空地狂 欢，喝果实酿的酒，围着篝火跳舞。游客们开始站 在一旁围观，火星残酷的环境塑造了他们极度冷静 的性格，但此时此地就显得格格不入。几天来各种 新奇的见闻已经潜移默化中影响他们的心态。纪 星最年轻，第一个摘掉呼吸面罩，加入狂欢的行列。 有了这个示范，游客们纷纷放下，融入欢乐的浪潮。
只剩下飞行员一个人，她仍然强撑着冷漠，但心潮澎湃，到了崩溃的边缘。飞行员大步上前，抱起两个盛酒的坛子，转身向暗处走去。闪进一个无 人角落，颓然倒地。呆了呆，仰头痛饮。辣到嗓子， 但她继续强灌下去，很快喝光一坛，放声大哭。
飞行员哭了一会，听到异响，抬眼望去，一个 黑影冒出来，是个土著的男孩子。他关切地问:“你 还好吧……我不是故意要跟着你，刚才看你心情很 不好的样子，你在这里人生地不熟，部落周围有异人出没，我怕你不安全。”
女人感受到温柔的善意，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坍塌的房顶漏下月光，依稀可见男孩眉眼清秀，她 觉得全身发热，酒精开始起作用，一个声音说:不 管了。女人跳起来，抓住他吻上去，男孩惊地手足 无措，两人倒在废墟中……
第二天早上新婚的夫妇又出现了，给大家发喜糖。老两口确定永远不会回来。导游清点人数，发 现少了一个，飞行员不见了。朱萸感到很奇怪，士 兵有严格的纪律，每个人至少配备两个终端，有定 位功能，但她的终端全关闭了，考虑一会，还是按 原计划，等待飞行员自行归队。
四
天公不作美，很快刮起了沙尘暴，遮天蔽日。
但不影响今天的行程，整个旅行最刺激的部分，参观 撞击前世界第一高楼。观光飞船强大的动力，项着暴风在昔日的中央商务区穿行，高楼林立，当然都是废 墟了，但有一幢，确切地说相连的两幢，更高一些。
建木是古代神话中生于世界中心，沟通天地人神的神树。建木中心高达 1200 米，楼层总数 234 层，连带附属建筑和绿地，总造价 500 亿美元。 如今作为地球的热门景点，有两条游览路线，旅行 团一般选择从楼顶下行。而个人游客更喜欢从地面进入，向楼顶攀登。
观光飞船降落在东塔顶部，穹顶缓缓升起，隔 离风暴。导游介绍，飞船泊位是最初和大楼一起修 建的，后来为开发观光事业增筑了穹顶。舱门正对 天台出口，一条幽暗的通道，两侧等距排列着蓝色的光柱，向下延伸深不见底。
“这既是照明，也是生物栅栏。会自动发射次 声，攻击从外部靠近的生物，请大家在参观过程中 务必不要脱离栅栏的保护……”
“是的，主要是为了阻挡异人。在核战争中， 一部分幅射受害者突变成一个新物种，就是异人， 喜欢群居在高层废墟中，这幢楼也有很多。异人不 会主动攻击人类，但也有较强的领地意识。切记切记，不要离开栅栏。”
游客们忐忑地跟着导游走下去。腕带终端显示楼内空气无害，很多人摘掉呼吸面罩，戴上眼镜终 端，可以跟随使用者的视线拍摄景观。这幢大楼有 各种各样的功能房间，特色商店，代表了撞击前的 最高文明成就，随着行进投影重现。纪星戴着眼镜 兴奋地东张西望。
走了几层，大楼深处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似嘶 叫，又似吟唱。游客们吓了一跳，导游连忙安抚大家。 纪星问:“这是女人……雌性在叫?”朱萸回答:“据 研究者说，所有的异人个体都是雌性。”“ 那她们怎 么繁殖呢?”“ 应该是……孤雌生殖。”纪星哦了一声。
两个穿着维修部制服的男人有意放慢脚步， 渐渐地拉到队伍的最后。他们的注意力不在景观， 一路观察生物栅栏，和资料记录的一样。已经过了 二百楼，走到又一个控制接口，眼镜终端提示，距 目标还有十一层，前面的队伍走过拐弯不见了，两 个人停下来，“干”。矮个男人拿出专业终端，插 入控制接口，飞快地运算起来……
前面的人正走到一处商场，中间有一个天井， 将栅栏通道也分成两条。大队人马走右边，纪星看 见左边有个艺术品店很特别，便拐了过去。
但突然栅栏熄灭了，陷入黑暗，游客们一阵尖 叫，导游大喊镇静，向我靠拢。纪星没有惊慌，小 步慢慢地向那个声源移动，但突然撞到什么人，纪 星站立不稳，下意识地伸手乱抓，感觉抓到了一面 墙，但那墙突然塌下去，带着女孩坠向虚空……
栅栏的破坏者不知道，也不介意他们造成的后 果。两个人走出栅栏，按眼镜终端的指示前进，梦 寐以求的玩具就在几道墙后，让他们异常兴奋:“索 尼大法好，还可以多带几台到黑市卖……”
就在这时前面出现一个宽阔的断层。高个男人 很不满:“你的室内地图资料早过时了。”“这楼 都荒废一百年了，很正常。重新规划就是了。”但 走了没多久，就发现刚才的断层也延伸到新的路 径。资料不足，没有第三套方案了，只能摸索前进。 高个男人不停抱怨，矮个男人忍不住回骂。
边吵边走，忽然清脆的一声，高个男人低头拾 起一个东西，用眼镜辨认，“我踩断了一根口红， 黑市也能卖个好价钱。”矮个男人迈出一步，也踩到什么，同样的脆响，他感到奇怪。“照明。”头 灯打开了，他们闯入了一间化妆品仓库。
两人大张嘴，看着各种光彩照人的小物，突然 响起一种愤怒咆哮的声音，两人抬头向上看去，一 个黑影扑下来，惨叫声在大厦特殊的音响结构内久久回荡……
五
纪星醒过来，后脑勺很疼，伸手摸摸，起了个 包。周围一片漆黑，恐惧忽然涌上来，“救命!” 只喊了一声，自己捂住嘴，忽然意识到，没有栅栏， 叫声会引来异人。摸摸额前，眼镜居然还在，但好像坏了，用力拍打几下，重启了，戴上转到微光模 式，但背景光实在太弱，能见度只略有改善。
天井贯通四层，纪星从四层掉到了一层。居然 没死，恍惚记得撞到了二楼伸出的顶篷。纪星把眼镜 转到通信模式，但是连不上。楼里的中继设备和栅栏 是一体的，也瘫痪了，同伴们走出了有效通信距离。 她不死心，又试了腕带终端和专业终端，也是一样。
他们应该以为我死了，现在只能靠自己了。纪 星想了想，决定往回走。检索一下全部的物资，把 激光刀和万能工具变形的匕首插在腰带上，背包挎 在身前，开始爬行。这样速度会很慢，但防止再次坠落，也不容易被异人看见。
纪星先沿着墙将一层探查一圈，感受空气流 动。当务之急找个露天的地方恢复通信。推开一扇 门，又是一个密闭空间，这里太大了。就这样，纪 星慢慢地一边向楼顶，一边向大厦边缘移动。
推开第四道门，月光照了进来。我昏过去了一 天，这么想着，就感觉饿了。沙尘暴已经停了，夜 色很美。纪星走到暴露的落地窗前，还是联系不上。
纪星吃了一包压缩食物，不愿再回到黑暗中， 沿着大厦外层前进，寻找上升的通道。有的房间天花板破了大洞，可以踩着家具爬上去，有时可以走 一段楼梯，但走着走着就断了。
纪星攀登了十几层，忽然本能地感觉威胁，赶紧 躲进一家商店，从柜台后面向外张望，什么也没有。纪 星等了一会，悄悄爬出来，爬几步停下来，警惕地观察四周，静谧无声，但她总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
又找到一个充满月光的房间，还是没有信号。 失望地就要转身离开，窗外突然传来响动，纪星惊恐地后退，一个光滑的卵形头颅从窗框边露出来， 突出的巨眼，鲜艳的红唇，四肢扒在外墙上。
纪星抽出激光刀，开启明亮的光柱，异人被镇住了。慢慢退到门前，猛地拉开冲出去，但又猛地 刹住，两只异人堵在走廊两边。将她逼回房间，几只异人也从窗外爬进来，将小女孩围在中间。纪星全身颤抖，但异人一直没有发动攻击。
月光下，体形最大的一只异人，可能是她们的头领，摊开手缓缓伸向小女孩。纪星停止颤抖，好奇 心赶走恐惧，召回了理智。她手里是一块……糖?
纪星小心上前，从异人头领手中拈起来，看起 来和投影里工业时代的糖果一样。没什么可顾虑的 了，撕掉包装纸，轻轻放在舌尖，很甜。看见纪星 甜到的笑容，异人们也露出某种欣慰的表情。
纪星回忆着人类学课的内容，这是礼物。我该回赠什么呢?她们知道我们喜欢吃糖，但是我不知道她们需要什么。纪星把背包里的东西摊在地上，示意她们挑选。但异人似乎都不感兴趣，头领转过身蹲 下，双手后伸。纪星呆了呆，她们要我跟她们走。
赶紧收拾起来，爬上异人头领的后背，抱住她 的脖颈。头领一只手托着纪星的腰，跨出窗户，向 斜下方爬去，其余异人跟在后面，排成一条直线。 纪星向下看去，感到腿软，但是异人飞檐走壁非常 平稳。她们似乎返祖了灵长类祖先的技能。
爬了一百多层，又进到楼内，纪星要求下来自 己走。穿过几个房间和一条回廊，来到一座空中花 园。需要人工培养的植物早已枯萎，在它们的残骸 上，各种野花野草怒放，别具一格。
那里有更多异人，围成一圈，从中间传来痛苦的嘶鸣。纪星明白了，赶紧跑过去，异人们自动让开。 原来是一个孕妇，可能是难产。进化充满了凑活，由于人类的头颅过大，难产一直是女性的噩梦，现在 她们突变成另一个物种，还是不能免除这种折磨。
纪星没有学过妇科，还好专业终端还在，它什 么都知道，急救包也在，能处理大部分的伤病。专业终端扫描了异人的肚子，报告:关于该物种资料不足。纪星命令它当作人类处理。终端给出的建议 是剖腹产。
纪星先给异人打了镇静剂，让她舒缓。终端给出了手术方案，她开始用投影练习。第一次演练因 时间过长，被终端判定婴儿死亡。第二次判定操作不当，母子双亡。第三次术后出现感染……经过六连败的打击，纪星终于成功完成了一例。
有一次成功，第二次就容易一些。异人们一直 静静地围观，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纪星坐下来休 息，再回想一遍，毅然举起激光刀……纪星举起婴儿，听到她的第一声啼哭，不禁泪 流满面，异人们发出一阵嘶叫，又似吟唱。纪星依次缝好刀口，又打了超抗生素。产妇怜爱地看着婴儿， 昏昏睡去。
六
放松下来，纪星感到特别疲惫，今天走了很多路，又拯救了两个生命。身子一歪，也睡着了。醒来 已经是傍晚，赶紧跑过去看母子，都平安，放心下来。
异人头领走过来又摊开手，纪星好奇地打量， 这次是什么礼物。一个小小的棍状物，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还是愉快地收下了。
这时只听外面的异人一阵骚动，纪星跟着头领 出去，一只异人领着一个男人进来，正是朱萸。 他看见纪星活蹦乱跳，放下心来:“终于找到你 了……”小女孩惊奇地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朱萸笑道:“你不也跟她们成为朋友了么?”
和异人部落依依惜别，纪星跟朱萸回他所属的 东城部落。目前的楼层，离地面比楼顶近得多，因 此下行。朱萸要背她，纪星一定要自己走，但又下 了三十层，尽露疲态，还没有恢复过来，于是接受了好意。
“我刚才就注意到，你今天没穿西装，穿了和 我们很像的制服。”“穿西装是给游客看的，帮你们回忆人类昔日的荣光……”纪星是独子，父亲早亡，少女趴在男人肩上，忽然浮起一些微妙的情愫 。 不知不觉又睡着了。
朱萸用马把熟睡的少女驮回部落，安顿在客 房，去了部落的议事厅，“抱歉我来晚了……”
长老们询问了纪星的情况，一位长老沉吟道: “人命关天，我们当然要全力营救她。但把她带回 部落，是不是不太好?毕竟我们和其他部落不太一 样……”另一位长老不以为然:“你担心什么呢?”
“大撞击后，幸存的高科技社群纷纷移居外太 空，地球上文明严重退化。他们心目中早已把我们 当作野蛮人，只有观光怀旧的价值。如果让他们知 道，我们正在努力重建撞击前的世界，会不会有什 么想法，甚至视我们为威胁……”
他顿了顿:“……对人性还是悲观一点地好， 如果我们的祖先能和衷共济，处置得当，那颗陨石 也不会造成这么大的损失……”
朱萸发言:“您确实考虑地很周全。我带团这些天，认真观察过她，心地善良。她是烈士子弟， 又就读科学院，是火星社区的明日之星。我们一个 部落势单力薄，还是要争取外部的盟友……”其他 长老纷纷点头称是。
“我们还在继续寻找失踪的飞行员，向太空部队的朋友打听她的情况，在一次拦截任务中，她的僚机坠毁了，未能逃生。不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 但她显然深深陷于内疚。我还没有正式通报她的失 踪，后果很严重，我也不建议劝说她，只能她自己 作决定，还是等到登船时再说吧……”
晚上异人醒了，爬到花园里的水池喝水。她感到气力恢复了一些。低头看见水中自己的倒影，拿 出一支口红涂抹嘴唇。皎洁的月光照下来，仿佛时 间停止了，她就这样涂啊涂啊。
十五天的旅程很快结束，游客们登上回程的飞船，与导游挥别，这时飞行员走上栈桥，恢复了冷酷的样子。
